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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上传人: 发表时间:2015-09-22
凤山门——杭州十大城门系列之十
南宋以前,凤山门外是州治,也就是杭州政府所在。再早,是吴越钱王的王城,北面称“双门”。北宋中期,房旧了,破了,苏东坡还打过修葺报告。建炎三年(1129)二月,高宗赵构逃难来了。正好春雨绵绵,房屋稀少,安置不了后宫人马。此时的赵构,还算励精图治,他说:窄倒是算了,就是太潮。再后来,杭州升了“直辖市”,改称“临安府”,知府赵从善抓起了凤凰山基建。
一、双门喋血
房子盖了一半,估计台风来了。那时的台风叫龙啸,哪有现在的雅名。都认为是对执政无道的惩罚,后妃、太监叫苦连天。大太监康履立即传令知府筹瓦,哪来这么多瓦?赵从善脑子急转弯,将城里各家店铺的寮(屋)檐瓦片全买下了;瓦舍(戏院)、青楼的芦杆门帘也全都卸下,救了急。这康履不是省油的灯,今天游湖,明天看潮,还要用篾席将江堤全都遮挡,后宫妃子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看的。正是仲秋,篾席落市,有卵的被没卵的搞得跑破了裤裆。
有人就借这碴发难了,此人叫苗傅,护送钦宗的老婆,也就是赵构的阿嫂隆祐太后来的杭州。另一个刘正彦,护送的是三岁皇太子赵旉。两人加起来,一万两千兵士。护着赵构来的御营都统制王渊,没卵子的康履,后来居上,让三个月前来的苗傅、刘正彦处处受压。一合计,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反了。
三月初五,两支队伍汇合“双门”外,先咔嚓砍了坐大轿来上班的王渊,又杀开了外出采买的太监。嘁哩咔啦,杀了一百多,连没胡子的路人也倒了霉,然后攻打“双门”。
赵构闻讯上了“双门”城楼,只有来软的:苗、刘两位爱卿,你等也是以社稷为重,为朕清侧。为表彰你等精忠,苗爱卿加封为承宣使兼御营都统制;刘爱卿加封为观察使兼御营副都统制,望两位速即退兵。
苗傅说:退兵可以,请将康履交出。
康履被迫出了双门。没等站定,苗傅放马上前,一挥偃月大刀,寒风一阵,拦腰两截。赵构一见,说话声都变了:两位爱卿,这回好退兵了吧?没料到苗傅大喊:大宋江山,本来就不应该你赵构承继,今天你得下诏退位,将皇位让给太子赵旉,由隆祐太后垂帘听政。否则,杀进皇城。
其实,按大宋的祖规,皇帝没有太子,可以传给侄子,不能传给皇弟。赵构这皇帝也是战乱中张俊等人推举的,较真起来,当得不那么名正言顺。赵构无奈,只得宣告退位,赵旉当了皇帝,国号“明受”,不是暗篡的皇位。
一个月后,抗金前线的韩世忠等调转枪头赶到杭城,苗、刘出逃,赵构复位。所以,后来秦桧按赵构意旨杀了岳飞,满朝文武没有敢啃声的,只有韩世忠放胆质问,也算有此大功的资格。
二、和宁门外“长安街”
后来皇城建好,“双门”太伤耳,改名“和宁门”。和宁门只是皇城的北门,皇城的南门叫“丽正门”。而杭州(临安)城的南城门,靠近钱塘江了,称“嘉会门”。(见图)
和宁门外孝仁坊与登平坊是当年美食一条街,生意不得了的好,太监宦官、宫中小儿偷着出来吃宵夜的也有。夜市刚落,早市又开了,因为五更敲过,上朝的三省六部官员,趁早赶来的也有。和宁门外轿子停了一溜,来的晚的,都没了轿位。住得远的官员,都会在此先吃上一口早点。来不及洗漱的,澡堂有“卖面汤”,洗面液,护肤品一应具备。晚上耗精坏神的官员,轿子停在药局门口,喝一碗安养元气的二陈汤。热乎乎,打一个嗝,精气神就上来了。
最苦的抄写誊印的官员,就对付着图个饱了。在枢密院当过编修的陆游,写有《夜食炒栗有感》,说“齿根浮动叹吾衰,山栗炮燔疗夜饥。唤起少年京辇梦,和宁门外早朝来。”意思是自己牙口不好,吃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想起早年坐在和宁门外朝房里,边吃边等上班的尴尬。
那时的最高军事机构枢密院及三省六部,都在和宁门外。除了“老大”要上朝,其他的各就各位进各自衙门,都在如今高士坊、杭州卷烟厂一带。
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中书省管决策;门下省管审议;尚书省管执行。不过,中国特色,管执行的尚书省历来要比管审议的门下省厉害。尚书省下辖六个部:吏部(组织、人事),户部(国土资源、财政),礼部(教育、文化),兵部(国防、部队建设),刑部(司法),工部(水利、兵器制作)。六部之下又辖二十四个司(也称“曹”)。
除了这些部门,还有一些因事而编的临时机构。譬如严官巷口一个给皇族撰写宗谱的“玉牒所”,享受宰臣(相当于宰相)级待遇。为啥?皇帝逃难,家谱印章全丢光了,得补写补刻补制作啊。待遇差了,落笔少了美誉,怎么传世?
和宁门外,按现在说法,就是从东单到西单,一条长安街的风景。三省六部,如今也只剩一个“六部桥”的名了。
三、凤山门外跑马儿
杭州话中有满语,杭州地名中也有满语,这都在一些偏僻处,或乡间,被乡人口口相传了下来。譬如“大马厂”,“厂”,就是北方人的牲口棚子,满语也这么说。
凤山门的“大马厂”是清军的骑兵营房,民国初起,城门拆了,但养马依旧。这些马派什么用?十几年前,万松岭南16号的84岁老人范阿荣说:那马就像当年拥有轿子和黄包车的业主,有官府颁发的执照,是供休闲骑游的。游客上凤凰山,上万松林去清波门,都可以租用,有马保儿相陪。范阿荣说,那马厂业主的后人住在望江门,他可以带我去一见。可惜,后来再去,范阿荣老人搬了。
杭州十大城门,十句顺口溜,“凤山门外跑马儿”一说,也是历史最长之一。
1937年,日本人来了,骑兵占了马厂,范围也更大了。从现在的烟厂到后来的轧米厂旧址,都是日军养马溜马的地盘。日本骑兵抓来的中国军人,枪杀在马厂西面的山顶上。那上面有块平地,是刑场。范阿荣说,14岁那年,亲眼看见日本兵押了中国人上山,说是“支那兵”。埋人的坑,当时范阿荣还能指认得出来。
四、遗址的城里城外
十几年前,从大马厂巷51号的正房和厨房中间穿过,辗转向南走去,林木葱郁。翻过一小山坡后,沿途有七只粪缸。再往南,从小路辗转出去,是万松岭路。
你要是回头看那翻过的小山坡,是一道很明显的土坎,土坎中能看出夯土中的瓷片,这就是古城墙遗址。十几年前,夯土还剩三四米宽,部分扒平,种了菜与番茹。有一老妇,背负唧筒,正在喷洒农药。老妇说话不卑,她说:这城墙再落去(不保护),就没有了。
古城墙遗址最高处约有1米2,高低相错,逶迤西去。可看出当年的城墙是依山而筑,凭险雄据。有意思的是,一道城墙遗址,也可看出老杭州的城里人与城外人的区别。
城墙遗址以北,是“城里”的大马厂巷,居民闲坐喝茶,消闲得很。城墙遗址以南,是“城外”的万松岭,老人们保留了早年种地的劳累筋骨。有一位老太,发如白丝,80多岁,挑一副大水桶一样的粪担,从粪缸中舀出肥来,再下到一个水塘,兑上水。那一担,足有一百多斤。我怀了敬意与她搭讪,老太耳背。
要想看更远的城墙遗址,只有从农地中往西走。地中有一座坟,碑上刻着民国三十年的字样,在绿色的菜地中兀然独立。一老妇在坟的四周细心地锄菜地的草,坟堆突兀得更加养眼。
五、水门、烟厂与馒头山
站在城墙遗址的菜地上往东看,跳过烟厂区域,城墙遗址与凤山水门形成一线。当时的凤山门瓮城正方形,外城门朝东,内城门朝北,至少在1913年时还存在。
凤山水门没有拆,也是因为中河,没碍了市政的手笔。见过一张老照片,凤山水门的城墙已颓败似一堆荒冢,高度倒和如今修复后相仿。也是十几年前,遇到一位65岁的辖地派出所退休户籍警刘老伯,他说,照片中的旧凤山水门,至少在1965年以前,水门的墙上还有菜地与棚屋(见图)。
1983年治理中河,凤山水门大修。我曾以脚步丈量,水门城墙约十六米宽,与方志所载大致相同。
旧凤山门的位置大半在烟厂,也是南宋的三省六部所在,沾了皇城的宝气,这厂想不发都难。六十年前,这里有一座静修古庵,庵院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常年不干。那时候,大马厂遍地多井,这也印证了曾经的人丁兴旺。不过,范阿荣和他的邻居还是舍近求远,吃的水都到古庵井中来打,都说此井水甘甜。
烟厂最初就在静修古庵内,1949年10月建厂,赶出尼姑,说来有点罪过。当时的烟厂工人是省军区的35名官兵,手工卷制“红星牌”香烟,日产四箱,只供部队军官。估计北方来的军官,烟瘾重,抽惯了手卷的自制“大炮烟”,口味也没后来这么刁专。第二年,扩展生产,从城站的乾坤香烟厂运来第一台卷烟机。
十几年前,烟厂已封闭式生产了,但烟草的气味还是溢出来。范阿荣说,早些年,你在大马厂住上半年,不会抽烟的也会变成“老烟枪”的。
旧凤山门瓮城的南面是馒头山,此山旧名回峰,虽不高,当年造凤山门时总以为冷兵器会永远存在。当太平军李秀成二打杭城,占了回峰,用土炮轰凤山门时,力道还小。到了左宗棠收复杭城,用上了洋炮,守凤山门的太平军就不太平了。
不过,1863年太平军进攻杭城也有绝招,围而不打两个多月,毫无储粮准备的杭城军民饿死大半,连死人肉都拿来煮吃了。太平军劫了清兵救援的粮船,回峰上就天天蒸开了白面馒头。每当蒸笼打开,馒头香飘,凤山城门的清兵就不战自逃,投奔了太平军,据说“馒头山”就这么叫开了。不过,近读当时“佚名”的长毛进杭州回忆,癸亥年即1863年,就有“馒头山”的名了。文字的描述,应该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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