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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上传人: 发表时间:2015-09-22
清泰门——杭州十大城门系列之七
光绪三十三年(1907)七月初三早上,隔夜的奥热依然弥漫,日头已投进清泰城楼门洞,将直街铺上了灶火的红。进城的乡人惊讶看到,沿街肋排的马桶盖儿朝天,臭气阵阵。竹竿吊挂的锡箔纸锭,鱼贯挑出。街上大多是穿了长衫的读书人,从城门到荐桥,翘首以待。
在等谁?等的就是刚卸任浙江巡抚,平调江苏的张曾敭(yang),一个好官。他一没贪污腐败,二无亲属经商,他重视民生,为建造“城站”,大胆向朝廷禀奏汤寿潜的开城墙进铁路的要求。中央没正式下文前,他已默认“城站”破土动工。浙江的私盐贩子与官员勾结,一度猖獗,张曾敭上任后拍过不少“苍蝇”,威震了几只“老虎”。
但张曾敭曾下令处死了“以推翻满清专制为己责”的秋瑾;张曾敭曾抵制新政诉讼法,扬言“君君臣臣”远在法律之上。好官为专制利益,逆时代潮流,更具蛊惑,张曾敭遭到《时报》猛烈地抨击。当时的舆论,有后人难以想象的力量,江苏的绅民学子也扬言拒绝张曾敭入境。当然,这是后话。
这一天,平调江苏的张曾敭要去清泰门外坐火车,八人大轿刚过中河的荐桥,清泰门直街的马子、粪桶开始倾翻在地,锡箔纸锭沿途点燃。张曾敭微掀轿帘,目瞪口呆。要晓得,两年前他在山西卸任,民众是打了歌功颂德的“万民伞”送他出镜的。
张曾敭走后的第十六年,清泰门城楼依然耸立,夏天的奥热按时到来,文人的心结仍然是这个停滞不前的国家。这一天,27岁的郁达夫登上了“将拆而犹在”的清泰门城墙,久久伫立,已经改称了一十二年的“共和”,专制未变。天渐渐黑去,看不到希望的郁达夫,突然生出了从“清泰门的城墙上跳了下去”,了断“迷茫的肉身”的想法。
二、
那一年,是1923年,如果郁达夫往东看去,远处的江边还有白花花的盐场。在1922年10月20日的《申报》上,有如此消息:“浙江杭属仁和场上下堡煎灶灶商吴尚志、吴会云等”,接到省城“盐运使”的“催令”,要求将传统的“煎盐”生产,改良为“晒盐”。
“仁和”,即旧仁和县,在光绪十八年(1892)的“浙江省城图”上,旧横河(现建国中路的“大河上”)往东,为钱塘县与仁和县分界。清泰门外一侧,是“仁和”的范围。
1922年“盐运使”的“催令”,遭到了吴尚志、吴会云等灶商的抵触。他们以“未奉明令规定运盐地点请求明白指示”为由,请先小范围试行,“允许限搭晒板一万块,专销杭、余酱园”,使得“官私不致混淆”。清泰门外的这种煎盐作业,从方志上看出,由来已久,积习难改。
明《三刻拍案惊奇》第二十六回,就说到清泰门外的煎盐:将挖取的沙放“灶炉”中泡煮,“煎沙成盐”。据后来的科学分析,煎制的盐,含有害物质要比晒盐多。但在清朝以前,盐业生产,基本以煎制为主。盐担儿凭“引”(销盐凭证)批发,每次一百斤。并规定余杭县的盐担儿不能随意进出清泰门,只能在城门外沿城墙走到武林门外,再走观音关(旧观音关在武林门外的观音桥),至老余杭,“不许饶道越走”。所以,“清泰门外盐担儿”一说,余杭县与仁和、钱塘县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这雕塑最早在红楼“城展”征求意见稿时,是钢丝车。我提出,清时应该是独轮车)
1949年11月8日,由浙江省盐务局军代表张元勤批发的76号文件,再次强调晒盐的重要。这时,清泰门外的产盐已转向了九堡以外,但“清泰门外盐担儿”一说仍有。杭州盐务分局局长罗义文在1949年的工作总结中说:杭城尚有盐担儿“二百余名”。罗义文还说:“我们接管以后,由于资金和食粮的匮乏,因此实行(食盐)自由运销,就场征税的政策”。
当时,因为大盐商的囤积抬价,杭城一度出现盐荒。盐务分局动员了“二百余名食盐零售肩贩(盐担儿),争取这些人来供应杭城市民的食盐。”盐担儿对新政权的巩固,也有过功劳。他们的最后消失,是在1949年10月以后。杭州盐务分局第173号文规定:在杭市及杭县地区开设的正式盐店、酱园店或兼营盐业,“均应向本局申请登记……结保……经查核认可,发给登记证盐摺,方得营业。”从那时开始,盐店和酱园店逐步取代了满街行走的盐担儿。
当然,也遭到了盐担儿的抵制。十年前,居住在德胜东村的84岁老人何立人告诉笔者,作为旧政权的留用人员,1949年后他仍在杭州盐务局工作。他说,后来实行食盐官营,盐担儿普遍不满。他们说:你们条儿码子(指公家人或警察。出自洋泾浜语:“moulds”)为啥不去管管大老板?管我们穷人!何立人说:我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照片摄于新清泰门直街建成以后,城墙被开了一个完整的口子。)
三、
清泰城门,是元末以后的城门。南宋时,东城墙在如今的东河以西。相应的城门,在如今的城头巷口,称“崇新门”。城头巷的“城头”,指的就是城楼。
南宋以前,进了“崇新门”就是“荐(箭)桥大街”,商市繁华,也是娱乐会所“中瓦”所在。灶商,盐商,多居住在此。《三刻拍案惊奇》第二十六卷说的就是盐商养妾蓄婢的淫事。后来的文人话本(小说),一旦写到荣华富贵,淫逸荒诞,往往假托“荐(箭)桥大街”说事。譬如《醒世恒言》第三十三卷《十五贯戏言成巧祸》;《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当白蛇娘娘与许宣在船上邂逅,又在后市街重遇,许宣问道:“娘子到哪里去?”白娘子道:“过桥投箭(荐)桥去。”这话,就像现在说住在武林门白马公寓,很让许宣向往了。所以,“崇新门”与荐桥虽相隔一里,也有称城门为“荐桥门”的,这多少也有显富的心理。
现在的马坡巷,在宋时,就在“崇新门”外了,时称“马婆巷”,在《梦粱录》中,这也是小吃一条街。最出名有“马婆双羊店”,其“烂蒸大片、羊杂熓四软”,杭城人人皆知。
元末改筑城墙,马坡巷就在城内了。以清泰门直街为界,北称下马坡巷;南称上马坡巷。上马坡巷与南面的下羊市街相连,后来有了火车站,叫混了,都成了“羊市街”。剩下的下马坡巷,“下”字逐渐淡了,称了“马坡巷”。
郁达夫怎么上的清泰城墙?当然有踏步档。那么,当年的马匹又怎么上的城墙?这就要说到马坡巷了。元末以后,“马婆巷”叫成“马坡巷”,并不是讹传。上城墙的马坡,就是从这巷子往上走的,直到现在,还有遗留,这就是横河公园的“小山”。
在清末的省城图上,马坡巷和这“小山”的走势,连在一起。十多年前,住在长明寺巷的董煊庭老人(时年76岁)告诉我,1958年他曾参加过拆城墙填横河的义务劳动。当时,六七米高的城墙上,甬道有四米多宽,装土挑筐,都从马坡上下。后来建设横河公园,“小山”作为一景,阴错阳差地留了下来。
也是十年前,浙大经济学客座教授应宜逊告诉笔者,拆东城墙时,他19岁,读高二,被分在清泰门往北一段。当时的墙基块石十分结实,高中生们拿了钢钎往下撬,撬下的石块,块块约1米见方,民工在下面用“人”字竹架起吊,负责运送。墙石下撬时,蛇虫八脚(蜈蚣)巢而出,学生们乱石齐下,哪怕白娘子再世,也都血肉模糊。那整块的条石,后来成了一段路面的两边,那路当初称“机场路”(“环城东路”的最早叫法)。
四、
1969年的春天,我送一个同学去黑龙江,因难舍难分,送到了上海。在上海经人指点,当晚到龙华站爬煤车回杭。本打算在艮山门货运站下车,结果火车没停。一合计,火车到清泰门铁路口减速时跳车。
那一个黎明之前,清泰门的印象,牢牢印在了我的脑中。记得清泰门道口不宽,路灯光晕朦胧,铁道两旁早已放下了栏杆,栏杆外挤满了人与自行车,扳道工挥着旗子吹着哨子。不远处有一家早点摊,一叠蒸笼正在冒着热气,饥肠辘辘的我似乎还看到了笼屉盖一掀开时的包子。火车并没有减速,道口一过,连城站都没停,一直开到了白塔。
现在的清泰门外,早已有了跨越铁路的天桥,天桥的栏杆上拉了近1米多高的铁丝网。往下看,铁轨纵横交错,1969年的影子,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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