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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上传人: 发表时间:2014-10-15
走好,妈妈!
当我在文学创作领域已经可以称之为“家”的时候,就有朋友建议我写写母亲了。我说好,是该好好写写母亲。比起而今文坛那些个“当红明星”笔下的母亲,我母亲的人生经历不知要厚实多少倍。然而我到底没有动笔。我觉得母亲的人格和品德,可不是一篇几千字的散文可以包容得了的。母亲是一个大写的人,我要奉献给母亲的,必须是一本大书。
我没有想到我的拖沓会酿成终生遗憾,我没有想到母亲会走得这样快3月11日上午11时接到母亲患病信息时,我因参加浙江省作家协会、东阳市人民政府联合举办的“浙江作家看东阳”采风写作活动正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鉴于组织这次活动的朋友是我的继任者,为了表示对他的支持,不扫大家的兴,我没有中止采访。我想母亲是一个生命力坚韧的人,她一定能像过去那样化险为夷。于是我一边采访,一边保持与家乡的热线,我请居家的妻买好了13日下午的火车票,这样,14日中午我就可以看到母亲了!
我没有料想等待着我的竟是母亲加了黑框的照片!尽管我以首叩棺企图唤醒沉睡的慈母,母亲却是再也不会醒过来的了!
母亲半生坎坷、终生辛苦,在她身上最充分地体现着中华民族贤妻良母的祟高品质。1957年的政治运动中,先父蒙冤受屈,押回家乡劳动改造。斯时母亲本可留在城市,但她却毅然决然地带着四个幼小的弟妹返回家乡,同父亲一起劳动改造。在那种严酷的政治形势下,母亲的这个举动需要多大的勇气啊!但母亲义无返顾,因为她知道危难重病中的父亲这时多么需要她。
往后的20年是母亲生命史上最艰苦最悲壮也是最能显示她人格魅力的20年。她要经受政治风暴的冲击,看尽人问势利的冷眼,更要经历生活无情的煎熬。父亲“押解回乡”时已经年逾花甲,半身不遂,四个弟妹中,最大的11岁,最小的3岁,劳动改造的重负实际上就压在母亲一个人的身上。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想象出身殷实之家的母亲挑着粪桶在地垄上东倒西歪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1984年我回家乡探亲,母亲陪我在田野散步路过一个水坑时告诉我:当时我死的心都有。有一回抹黑收工,我就拖在后头,想天黑后跳下坑去算了,可后来听到伢儿们在哭着喊我找我,我又跳不下去了,我死了以后伢人们怎么办呀?于是我又从地里走了出来。
母亲说这些时神色安然,我的心却已经在无声地抽泣。我懂得支撑母亲抗击磨难的力量所在了。母亲说不出“关心他人比关心自己为重”这样的豪言壮语,但是她却以无声的行动证实了自己的人格。种地是母亲的弱项,心灵手巧却是母亲的强项。她打的毛衣精致漂亮,简直就是一种工艺品,深得人们的羡誉,找她打毛衣的人很多。那时候打一件毛衣2元钱,好买20斤米,可是救命钱。为此,只要有活计,母亲每天晚上都要给人家打毛衣,几乎通宵达旦。后来有回妹妹扯着母亲的手要我看,两根手指磨得又光又细,简直就像一个精雕玉琢的玉件。
母亲相夫教子,把教育子女看得很重很重。虽然生活艰难,但她总是把儿女打扮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就是衣上重重叠叠的补钉,她也要补得周周整整,她不能容忍她的儿女在别人面前现出一种窝囊相。大跃进的时候,生产大队安排12岁的大弟和其他几个孩子到一座高台上敲锣鼓劲。母亲怕他冷,连夜给他缝了一件棉背心。当弟弟穿着这件背心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时,几千挑堤的民工一阵交头接耳:一个另类的子女,怎么还有这么好的精气神?
母亲正是以这种伟大的慈爱,抚慰着几个孩子伤创的心灵,她有一句老话:我的孩子里头,不能出一个小偷!不能出一个抢犯!就是饿死也要是一个人!为此,母亲打起孩子来也很凶。然而,当母亲晚年我们兄弟姐妹相聚一处笑谈往事时,却真的就“没有一个小偷,没有一个抢犯”,真的就成了“饿死也要是一个人”的人!
母亲生性善良温和,她的乐善好施在我的故乡是出了名的。抗日战争中期,母亲随父亲逃难回到故乡,当时的祖父已经是湘北有名的大户了。尽管祖父节俭得近乎抠门,但每有流浪的残疾的讨米的上门,母亲总要从仓房中偷出几斤米来接济。至于让遇有困难的穷亲贫友挑担谷回去过年,更是司空见惯。解放后父亲在济南市某国营大厂担任总工程师,家乡许多亲戚、甚至孩子们的老师都跑到济南寻求帮助,母亲总是优礼有加,绝不嫌弃。1960年父亲去世,家乡数百人为父亲打丧鼓、守灵、送行。在“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岁月,似乎不可思议,但这不可思议的事却真实地发生了。除了父亲几十年待人真诚,母亲的乐善好施不能不是一个重要的因素。1981年父亲冤案得以平反、子孙们相继长成之后,母亲每回家乡,看到贫困老人,总要慷慨解囊。乐善好施已经成为她生命的自然组成。
母亲没有读过多少书,却极喜欢读书。2000年在杭州,她已经85岁高龄了,除了一日两次散步,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书。《红楼梦》、《三国演义》、《儒林外史》,是她最心仪的精神大餐。当然,母亲最喜爱的还是她儿子写的书。我的十部长篇小说凡300余万字,母亲最少看了两三遍。如果说一个作家都有自己的读者群,那么母亲肯定是我最忠实最认真的读者。正因如此,每有新作问世,母亲肯定是我的第一个邮寄对象。2004年春节,我曾经生发过回家乡看望母亲的思绪,但由于出版社约写的一部长篇交稿日期日近,我抑制住了这种思绪。现在书稿完成,母亲却走了,她再也看不到儿子的作品了,每念及此,怎不令人悔恨万分啊!母亲走了,走得突然,让人心痛似绞。然而,母亲毕竟也是望九的老人了。当我看到澧水长堤上为母亲送灵的长长人群,当我倾听着一串串震耳欲聋的爆竹,我就在心里默念:母亲,走好!我一定为您写一部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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