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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上传人: 发表时间:2014-10-15
难以消解的思念
据说人老了,细胞一茬一茬地死,存在大脑记忆库里的东西就会不断地消解。
想想也是。人生一世会有多少事要记忆啊,如果不消解一些陈旧的过时的信息,大脑记忆库肯定容纳不了。
进入老年之后,个人的体验也的确如此。明明想好要去拿某个东西的,转了一圈又空着手回来了。我称之“老年痴呆症前兆”。
然而,也并非所有的事都如此。有些事,很小,鸡毛蒜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也不曾刻意地记它,可是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它就会被激活,就会跃然眼前,不要说消解,连颜色也是那样的光鲜,动作也是那样的逼真。
对于岳母的记忆,大概就是属于此类。我管岳母叫“妈”,孩子们也不叫“婆婆”(外婆),叫“姆姆”(奶奶)。
姆姆是金华土话。孩子们叫得亲热,我也觉得怪好。
妈走之后我和妻带着女儿去参加葬礼。那年女儿还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按金华风俗披一条青色的孝巾,哭得好伤心。¨.子没去。儿子那年正读初三,准备中考,又赶上我母亲从济南来,只好叫他留守杭州陪奶奶。后来母亲告诉我,儿子夜里做梦哭了好几回。
岳母的葬礼简洁而隆重。那时节大家都不宽裕,花里忽哨的东西是一点也没有的。一口杉木做就的薄皮棺材,几顶纸扎的招魂幡。只是送葬的人多,逶迤着差不多一百多米。有亲戚,更多的是乡邻。一个老婶搀着妻的手,很动情,说:你妈一世没同人吵过一次架,一世都没作弄过人,难得的好人呀!
老婶讲土话,牙齿又不关风,听起来让人费神,可她那句“一世都没作弄过人”却给我留了很深的印象。毛泽东夸耀白求恩的文章中有一句叫“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我想,岳母是可以算得这样的人了。
岳母没有大名。金华人管小姑娘作“小奶义”,也就是官话中的“小丫头”。长大后当局要报户口,“小奶”就成了她的名。
岳母八岁就到周家当童养媳。周家是从福建迁来的外来户,又是单丁,既无田,又无势,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解放初村里办、农会,岳父被选为筹备组副组长。农会组织分地主的家产,岳父不要房不要地,只要了一只四齿小钉耙。
虽然日子过得艰苦,岳母却其乐融融、乐善好施。兵荒马乱时有一个江湖郎中从安徽凤阳流落到金华,身患重病,人地两疏,处境十分困苦。危难之中,岳父岳母把这个落魄郎中接到家里管吃管喝调养了好长一段时日。还有一个木工师傅,得了“黄胖病”,兄嫂怕他传染孩子,把他从家中赶走。在他流落无着的时候,岳父岳母不顾一切,让他在家里调养了三年。再一个泥水师傅两腿患病,医院要他截肢,他截不起,又是岳父岳母用草药把他的双腿保了下来。岳父岳母孩子多吃口重,可是当一个朋友“临终托孤”把一个四五岁的孤女托付给他们时,他们又义无返顾地收养了这个孤儿。
这些无疑是可以称之为善举的,但岳父岳母在做这些时可一丝也不曾想到会有什么回报。然而,“善有善报”毕竟是上天定下的规矩,过不多久,善良的农家夫妇就得到了出人意料的回报。一是妻十岁那年右腿得了骨髓炎,西医判定截肢。一个小丫头,丢了一条腿,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何况家里也拿不出那么大一笔手术费。就在为难之际,“江湖郎中”得知了消息。他赶到岳母家,用自采自制的草药,硬是保住了妻的一条腿。二是关于木工师傅、泥工师傅的。那年月岳父母还住着一个“窝棚式”的瓦舍。木工师傅、泥水师傅在岳父岳母的“窝棚”养病期间就满山地捡石头,等两个人养好病,大大小小的石头已经堆满了一地。之后,两个人又约来几个伙伴,用一萝萝拳头大小的石块,给岳父岳母垒起了一座二层瓦屋。这瓦屋虽然谈不上气派豪华,但比起仄逼的“窝棚”,毕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岳母是在儿子出生之前才赶到杭州的。那年她已经年届花甲,身子骨却硬实。那阵老百姓的房舍大多简陋,吃水得到距家三百多米的一个公用给水龙头挑。虽然我发出了“挑水我包”之类的豪言壮语,但真正的实践者还是岳母。每看到老人家担着一百多斤的水桶气喘吁吁,我心里真有说不尽的惭愧与内疚。
儿子出生后,岳母大多住在杭州。那十几年是老人家生命史上最忙碌的时段。那年月的“公家人”不好做。我是“天亮出门,摸黑进门”。妻也彼此。她任教于一所中学,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一日三餐,缝洗浆补,照看孩子……一户人家拉拉杂杂的家务活,差不多都压在岳母身上。不过,那十几年也是老人家最有成就感、最赏心悦目的时段。在老人家的呵护下,儿子长大了,女儿长大了,渐长的孩子们与“姆姆”之间充满了甜蜜的亲情。虽然手头并不宽泛,但每到星期日,我总要推着自行车,驮着一家老小到西湖去玩。我的前车身横档上坐女儿,书包架上坐岳母,踏脚上站儿子,妻在一旁“护卫”,一家五口,浩浩荡荡,可是一道风景。那时候口袋子紧,我们一家出游一天的“预算”是一元钱。这点花销现在看来当然不可思议,当初的我们却一个个眉开眼笑心旷神怡。女儿一岁时到白堤看桃花,小手指着花蕾一遍遍欢叫“花骨朵”的情景,三十几年过去了,我却依然历历在目。
尤其令人难忘的是每年两次回金华。岳母到杭,老父在家,妻不放心,每年寒暑两假都要带岳母和孩子回老家。暑期的快乐我是轮不上的,春节的团聚却轻易不肯放弃。不过春节回家我们都坐棚车,每人好省一元五角车费。棚车上没有坐位,妻就想法搞几个小油漆桶,回家的时候装满水果糖、饼干之类分送亲戚、乡邻,回杭州就装满亲戚、乡邻赠送的鸡蛋、花生、黄豆。岳母坐在油漆桶上,悠然自得,一点也不在乎车上的拥挤、肮脏、吵闹。
到站之后,孩子们总会发现舅舅早已推着独轮车在车站等候。舅舅在独轮车两侧档板上绑好小凳,一侧坐儿子、安行李,一侧坐岳母和女儿。于是,一家人便伴随着车轮的吱哑,悠然自得地行进在清澈如许的婺江侧畔,十五里路程,简直是一首充满诗意的乐章……。
孩子们的健康成长是岳母最心满意足的事。有好多次,我都在不经意间看到老人家看孩子们时那种欣慰、自足的眼神。她已经把孩子们视作自己的“作品”。女儿在小学四年级时两次获得全国作文比赛的大奖,老人家虽然不会识文断字,却着实高兴了好久。
孩子们对“姆姆”很亲。不过孩子们对这“亲”字的表达却有着自己的“创意”。八十年代初,家里买了一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只要放电视,岳母必看。可放着放着,孩子们就会听到“姆姆”的鼾声。等电视放完,老人家醒了,孩子们就打趣,问电视好不好看?岳母总说好看。可再问她电视里讲了点啥?岳母就说忘记了,哪里记得那么多?逗得孩子们一阵好笑。
还有一回更有趣。邻居有个小女孩与女儿年岁相仿。女儿要拿她开涮,对她说:我教你一句金华话,你同我外婆讲,外婆就会喜欢你!于是就教了她一句金华话。这土话翻译出来就是“我是畜牲”,小女孩哪知是计?一遍一遍跑到老人家跟前念叨,弄得老人家一头雾水。
岳母是74岁那年离开杭州的,原因是“脑筋糊涂了”。那年妻在学校分到一套两室一厅的房舍,三楼,有自来水,有卫生间,一家人不亦乐乎。可过不多久,楼下的老师来找妻了,说正在楼道生煤炉呢,一盆水从天而降,抬头一看,正是岳母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老人家在一楼住久,习惯了往道地泼水,很自然就把已经搬家的事给忘了。
妻只有不住地道歉。老师倒豁达,说年纪大了,谁都有糊涂的日子,不要紧的。话是这么说,妻心里却总不是个滋味。
其实,初见端倪的事还要早一点。有一回眼见天要下雨,岳母就到妻的学校去送伞。学校离家只有两三百米,丁字路口转个弯就是。这条路岳母走过不知多少回,可这天老人家在丁字路口转错了方向,她又是一口土话,怎么着也找不到学校,一口气跑了六里之遥。亏了妻“桃李满天下”,一个到家里来过的学生发见了她,才使得一场惊恐烟消云散。
妻讲这些时我久久说不出话。我知道岳母的“糊涂”同我有着怎样的联系。“文革”时期,由于我“不合时宜”,屡遭“左派”的另眼。岳母亲眼目睹那些个登堂入室“抄黑材料”者的凶煞模样,心中有多少恐惧、疑惑、忧虑,那是不言而喻的了。老人家要安慰濒临崩溃的妻,要呵护遭人辱骂的孩子。在妻和孩子面前,她必须像山一样挺着,而只有在妻和孩子们离家之后,她才可以关上房门瞎心瞎肝地哭上一场。
可以说,老人家的“糊涂”是因我而受伤。我有责任让她贻养天年,给她养老送终。然而,妻忠厚善良的兄嫂不同意我们这样做,闻讯后不久,妻兄就赶到杭州把老人家接回乡下。
岳母回乡后,我还同她一起过了两个春节。第一年尚好。那年春节杭州市民每人发一斤桔子票,孩子们舍不得吃,统统带回金华,十岁的女儿一瓣一瓣往“姆姆”嘴里喂。第二年就明显的神智不清了,浑浑沌沌,一天到晚难得睁几回眼。春节结束我准备回杭州,走到床前轻唤她。她睁开了眼,表情依然温和。我告诉她下次再来看她,她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轻轻地颔了颔首。
我没想到这就是与老人家的诀别。没有亲切交谈,没有郑重嘱托,甚至连手也没同老人家拉上一拉。每忆及此,我都会悔恨不已,深悔自己怎么会如此愚钝。岳母走后,每逢春节,只要可能,我总要和妻带着孩子去给老人家上坟。岳母的坟原在村头,后来村庄不断往外扩展,岳母的坟茔旁也造起了好几幢新屋,儿子女儿戏称这是为外婆守灵的“厄尔扈特人”。因此,每逢祭扫,我们总会碰到住在坟旁的村人。有一回妻讲客套话,说我爸妈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岳父岳母的“邻居”说:姆姆一世好人,才不会给我们添麻烦呢!半夜三更我们也不怕,走到坟前我们还觉得老人家在给我们作伴,姆姆一辈子不作弄人!
我无言。老人的做人之道叫“多种花,少种刺,一辈子不作弄人。”“不作弄人”,当然说不上轰轰烈烈。可是就在这种看似“中庸”的淡泊中,却包蕴着人类所共同向往的善良与纯朴。正是凭借这种本真的平淡,每每忆及岳母,就总能让人涌动一股难以消解的思念,总能让人的心灵产生一种巨大的震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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