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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上传人: 发表时间:2014-10-15
母亲的哲学
父亲去世时,母亲68岁。
在早先大概就被称作谁谁的未亡人了,这个称谓的确切含义我不甚清楚,但光看字面就有种凄凉的感觉。要是以这种感觉来衡量,那么母亲不是,不是什么“未亡人”。
有天我去,远远听得她拉二胡。这把二胡高搁10多年,这回我们特意配了弓、弦、马,音色很不错。她不拉《病中吟》而拉《光明行》,于是我的脚步也欢快起来,因为我知道她心中很昂扬。
母亲令我佩服,因为在我看来她是于人生最黯淡也最寂寥的岁月里悟出这个既简单又深奥的道理的。有一天她忽然对我说:我明白我现在应该怎么过日子了。我应该尽量看好看的东西,听好听的声音,想高兴的事情,和快乐的好人在一起,参加愉快的活动,你说对不?
不是说说的,她真爱看好看的东西,天气晴好就约上几个年纪相仿的老妈妈出发去公园,去看季节变换花开花落,去看绿草地上孩子们追逐游戏;雨丝霏霏就在阳台上戴着老花镜看三毛看张爱玲;她真爱听好听的声音,钢琴曲、二胡曲、小提琴曲……喜欢广东音乐《旱天雷》便录下来学着拉。母亲不信宗教,她的一位基督徒朋友请她去为她们的唱诗班弹琴,她极乐意,她说因为那些曲子既单纯又好听。
母亲在晨练时认识两位同乡,很说得来,3人便以姐妹相称。那两位分别是85岁和74岁,70岁不到的母亲便被她们唤作小妹。一日大姐二姐来了,没有好看的电视,也没有什么好玩的节目,母亲想了想说:我拉二胡,你们唱歌好不好。二姐唱一个《十五的月亮》,大姐想来想去只会唱一首歌——《孟姜女》,是半个世纪前唱过的,却还能记得4段歌词,于是拉起来唱起来,唱得85岁的大姐自己都不相信:我还能唱歌?
她们常在一起做一些家乡的点心菜肴吃,做得多了就分送给邻居。偶尔也请请客,极小规模的,比如请我。那天她们是做麦饼,按家乡的习俗将葱与肉剁细做馅儿,擀薄后在锅里炸烤得金黄,极香极诱人。我一走到,她们一个递筷一个递饼,另一个问我洗手了没有,让我实实在在地温习了一回做小孩子的滋味。
母亲有6个儿女,都已成家,她却喜欢独住,爱上哪家就上哪家。去最欢乐的那家!如若某一家小夫妻正在怄气,那她是决不去的。母亲的哲学与一位西方哲学家的观点相似,他说:“一个聪明的人,应该让美好感觉把灵魂占满。”而这对中青年来说几乎不可能,由于他们肩负的社会责任,由于这个世界同时存在着善恶美丑而他们必须毫不矫饰地直面人生。但这种哲学对老人是再合适不过的,该经历的他们都已经历,有什么理由还要再持续地操劳、辛苦、焦虑、忧愁?有什么理由不该将灵魂和盘托出,让美的感觉将它占满?
母亲的哲学使她拥有良好的睡眠。大年三十晚,她看春节晚会看得犯困,到11点钟非要睡了。我说你现在睡了也白睡,待会儿新年钟声响起来,鞭炮烟花一道放起来,非吵醒你不可。哪知她一觉睡到新年大天亮。她看好看的东西,听好听的声音,想高兴的事情,所以在睡觉时,她都在做一个快乐的好梦吧。
有人以为含辛茹苦是母亲最伟大的秉性,但我觉得要是一位母亲的一生全都含辛茹苦那便太可悲了,是母亲的可悲也是儿女的可悲。而真正值得称道并令她的儿女欣慰的,应该是快乐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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