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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残灵魂的悲剧

 

摧残灵魂的悲剧


 
  读人民日报高级记者肖荻同志发表在《炎黄春秋》刊物上的近作《一个老右派的反思》一文,真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写当年划右派后的经历的文章,一般是谈自己的苦难历程,而肖荻这一篇则写出了一个人灵魂深处遭受到的扭曲和摧残,从而揭示了这场运动更深层次的悲剧性,这比仅仅写肉体上的苦难更让人感到可怕。鲁迅在读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时曾说,陀氏是在作品中拷问他写的每个人物的灵魂。肖荻这篇文章也是写他在划为右派后不断拷问自己的灵魂,以求得自我解脱,但结果是迎来了更大的自我折磨。


  肖荻很早参加革命,长期受过党的教育,因而他并不自大。他从没有认为自己比党高明。他在劳改初期,曾千方百计想找到一种理由证明自己确是错了,而党永不会错。他昼夜苦思,反复自问:渺小如我,难道会比伟大的党组织聪明吗?他认定,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错误肯定在自己一方。那么,他究竟错在哪里呢?他苦思着,最后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一把稻草,那是“阶级本能”四个字,似乎他反党的根源就在这四个字上。不是吗?在理论上阶级有“自在”与“自为”之分,那么,他认为自己是否是在不自觉的“阶级本能”驱使下.浑然不觉地铸成大错?他甚至痛斥自己是在风口上做了“帝国主义、资产阶级的内应”。他硬把自己“异化”为阶级敌人,从而认为自己确是右派。正因为如此,无论开除出党,还是“保留公职劳动教养”,均为理所当然。于是他真心实意对自己提出要求,同过去的自己决裂、决裂再决裂!凭借这样一种自我拷问,自我鞭挞,他甘心于眼前的苦难,无怨无悔地闯过了几年。这样一来,也许在手执钢鞭的奴隶主眼内,肖荻这个右派,似乎变得有些驯服了。

 

  肖荻给自己戴各种帽子,说自己确是右派,这种心态现在看来难以理解。但在当时,并不奇怪。的确,我们不能如某些人,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似乎早已洞察一切的圣人。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中,许多遭受打击的人所作的检讨并非都是假的,许多人确实在触及自己的灵魂,认定自己有错,于是写不完的检讨,做不完的自我控诉。这并非完全是假的。也许正是出于这样一种心态,在“文革”期间,一些老干部被造反派推向深渊,生命奄奄一息,临死前还不忘高呼“万岁”,以示忠心到底。这种灵魂深处的扭曲和反常,是对人性的彻底摧残,大大强化了这种历史悲剧的深度,让你特别感到可怕。


  肖荻说,一方面是自我拷问,二方面又自作多情。他相信了某种虚假的承诺,认为只要能够改造好自己,党不会忘记自己。他曾多次幻想:有一天,他解放了,帽子摘了,原机关的人就会派车接他回去,机关领导同他热情握手,鼓励加抚慰,于是一切恢复正常。他翘首企盼这一天。但后来他知道,这只是自作多情的泡沫。夜茫茫,路漫漫,一切都是幻想。而且有一天,即使真的摘掉帽子,“摘帽右派”还不一样是右派吗?依然是夜茫茫,路漫漫。


  “文革”开始,形势起了变化。社会上传来阵阵腥风血雨。许多肖荻熟悉的领导人被红卫兵批斗摧残的消息不断传到劳改农场。这时候,老右派们反而感到这个农场有些可爱。这里似乎成了一个避风港。是呀!对一群匍匐在这里的“贱民”,红卫兵根本不屑一顾。稳稳当当做奴隶总比连奴隶也当不成好呀!肖荻在文章中分析当时自己的心态说:“至此,倘说戴帽打棍以来是凭借内在的思想斗争来化解重压,那么此时已变为以外在恐怖的幸免来取得一种苟安了。”这又是多么可悲可叹的心态!


  右派,这个称呼,在当时比现在的艾滋病患者更可怕,人人避之,唯恐沾边。其实被压在最底层的人往往有一颗最纯洁的心。历来反映人道主义思想的古典文艺作品都是这样写的。中国的右派,曾是二十世纪中期中国的一群新式奴隶,外界并不了解,而肖荻则同他们日夜相处,目睹许多典型人物,让他永生难忘。在他写的这篇反思文章中介绍了几位,有名有姓,让我们也开了眼界。请看:


  数学教师王萝珏被打成右派送农场后长期两眼发直寡言少语。他常常半夜起来数天上的星星。他弄不清这个好心得恶报的人生疑团!他每天劳动十足用力,腰系草绳、衣衫褴褛、挺直腰板、来来去去,节粮度荒时抓住耗子撕巴撕巴就吃。但就在那粮食贵如黄金时,他存了几张点心票,买了糕点用布密密的包起来缝好,送到邮局在包上写明:“寄给国务院总理周恩来”。这就是一个中国教师的心。本人已落魄到这步田地,当了右派,心里还在惦记着自己一向敬爱的总理。点心被邮局扣下并转告了农场。当时听到这消息的人无不拊掌大笑,但大笑之后又感到一阵阵心酸。


  天津大学化学系三年级学生陈科正是一个作风严谨不苟言笑的青年。1969年被遣送回安庆郊区农村劳动改造。有一天.他外出回家时过一小河,发现河上的桥板松动了,心想,眼看就要下大雨,如别人踩上滑倒岂不危险。于是他跑回家中取来铁锹,铲土修桥。此刻雷雨大作,狂风呼啸。陈科正用力蹬锨时,脚下一滑,不幸落水,竟被湍急的河水冲走,几经挣扎未能上来。一个正直热情的好青年就这么消失了。


  留日归来的音乐教师王可之,精通外文,他被调入公安六处函译队。文革时被斗得万念俱灰,最后被发现在水上公园悬树自尽。奇怪的是上吊时他用一块手巾将脸包住。熟悉他的人了解他这样做的苦心。身为教师,王可之热爱孩子,他总怕孩子看 死时,他还想到别人,想到孩子。因而,他把自己的脸遮起来。直到死时,他还想到别人,想到孩子。


  我希望中国有哪位作家,能够写出一部二十世纪的《悲惨世界》,揭示一些身份可怜的小人物的美丽的内心世界和善良的天性,用来和戴假面具的邪恶的人群相对照。美和丑的斗争是永恒的。人道主义思想应疆“以人为本”的理念的基石。它在中国永远不会过时。如果连起码的人道主义思想都被抛弃,人性为兽性所代替,那就太可怕了。


  奇怪的是现在仍有一些人,高举什么旗号,企图走回头路,回到那个可怕的时代去,让阶级斗争为纲卷土重来,因而读读人民日报咨深记者肖荻同志的反思文章大有必要,大有现实意义。中国再也。不能辛回头路了。历史不能再重演了。对此,我们决不能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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